【新旧约全书】Holy Bible, Chinese Union Version (GB), Textfile 20010201.

一名锡安教会被捕牧师妻子的流亡、煎熬与信仰

耿朋朋在住处的前院。 在中国警方带走她丈夫后的第308天,耿朋朋正在包饺子。她在餐桌上和面时,厨房里飘来一阵刚出锅的饺子的香味。她六岁的儿子正忙着和一个小伙伴交换宝可梦玩偶,于是耿朋朋把一盘饺子推向那位小朋友的妈妈——她是送孩子过来玩的。 “这个可以啊, 这个面还不是那么硬,”那...

2026年10月2日星期五

一名锡安教会被捕牧师妻子的流亡、煎熬与信仰

耿朋朋在住处的前院。

耿朋朋在住处的前院。
在中国警方带走她丈夫后的第308天,耿朋朋正在包饺子。她在餐桌上和面时,厨房里飘来一阵刚出锅的饺子的香味。她六岁的儿子正忙着和一个小伙伴交换宝可梦玩偶,于是耿朋朋把一盘饺子推向那位小朋友的妈妈——她是送孩子过来玩的。
“这个可以啊, 这个面还不是那么硬,”那位妈妈说。“我上次和朋友一起和的那个面, 讨厌啊,感觉可以噎死人。”
“我技术也不是很好,”耿朋朋说。“一般我老公比较喜欢包饺子。”以前,他包起饺子来就像一条一个人的流水线,从筛面粉、拌馅到包饺子,全都不在话下。“他就,两三个人吃说你们都不用不用动手。”
可现在,什么都得耿朋朋自己来。她的丈夫是中国规模最大的地下教会之一的一名牧师,去年10月的一天,警察在凌晨2点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并带走。之后,耿朋朋担心自己也会被捕,于是带着儿子逃到泰国。从那以后,她不仅要做饭,还得租房、办签证、找学校、挣钱养家。她得弄清楚哪里能吃到正宗的中国牛肉面,哪里可以买到中文绘本。她刚在北京学会开车,现在却得适应靠左行驶。
与此同时,她还得设法营救丈夫出狱。她花了很多时间钻研中国法律的种种细节,还要琢磨怎样写出能引起关注的社交媒体帖子。大多数日子里,她觉得自己能做的只有向儿子解释爸爸去了哪里。
耿朋朋的丈夫高颖佳是中国最大地下教会之一的二号人物。
耿朋朋的丈夫高颖佳是中国最大地下教会之一的二号人物。
当耿朋朋带着六岁的儿子约翰逃到泰国时,约翰不太会说英语,在课堂上有些吃力。
当耿朋朋带着六岁的儿子约翰逃到泰国时,约翰不太会说英语,在课堂上有些吃力。
中国政府对锡安教会的打压是近十年来针对基督徒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抓捕。近年来,当局越来越严厉地打压那些不愿向执政的共产党宣示效忠的宗教团体。今年5月,特朗普总统亲自请求中国领导人习近平释放锡安教会主任牧师金明日;不久后,金明日获释,现在生活在美国。
但仍有八名教会成员遭到羁押,其中包括耿朋朋的丈夫高颖佳。中国已经释放信号,他们可能会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而他们的家人正拼命让外界持续关注这些案件。
与此同时,他们还不得不应付亲人被抓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的连锁冲击。这些仍然自由的家属大多过去在教会里并不担任什么公开角色,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几乎毫无准备。有一次,耿朋朋问丈夫,万一他被捕,他们是不是应该提前做个打算。丈夫回答说,他们只需要信靠上帝。
如今,46岁的耿朋朋几乎没有选择。这并不容易。她独自生活在泰国一个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丈夫。即使到了这里,她也不觉得完全安全:睡觉时,她会在床边放一根高尔夫球杆,也不希望报道披露她的具体住处,担心中国警方会设法追踪到她。丈夫的庭审不久前无故延期,这让她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指控会被撤销,他会重获自由。但耿朋朋也明白,结果很可能早已注定,延期或许只意味着这段悬而未决的日子还要继续。
在最艰难的时刻,耿朋朋也会放任自己去想像,如果当初不一样,现在会怎样。在成为母亲和牧师妻子之前,她拿到了遗传学博士学位,并在一家制药公司拥有一份高薪工作。她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另一种人生:自己从未成为基督徒,从未嫁给牧师,只是过着安逸的生活。
为了防身,耿朋朋睡觉时会在床边放一根高尔夫球杆。她儿子常做噩梦,梦见妈妈被抓走。
为了防身,耿朋朋睡觉时会在床边放一根高尔夫球杆。她儿子常做噩梦,梦见妈妈被抓走。
耿朋朋和约翰在一位朋友陪同下出门去教会。
耿朋朋和约翰在一位朋友陪同下出门去教会。
不过,从某些方面说,这场磨难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自己的信仰,也更贴近丈夫。包饺子的间隙,她在X平台上转发了一篇呼吁释放牧师们的帖子,又给其他被捕牧师的家属发短信,确认当晚晚些时候商议对策的通话。只要有一点时间,她就会在手机里记下些东西,有些是写给自己看的,有些则准备写进给丈夫的信里,尽管监狱通信受到严格限制。
“亲爱的颖佳,想你了,”她写道。
***
被关押的教会成员的亲属从世界各地接入视频通话:一名逃到加州的妻子、一名身在韩国的丈夫,还有仍在中国境内的年迈父母。耿朋朋坐在餐桌旁,桌上散落着和面的碗和儿子的玩具。她看着手机屏幕,向其他教会成员的亲人打招呼,一共有12个人。
“辛苦了,”她对一位牧师的父亲说。那位父亲花了一整天时间给政府官员写抗议信。
“你状态不好?”她对另一位牧师的丈夫说。“不知道是不是阳的症状?”
在抓捕发生之前,他们彼此并不亲近。自从政府禁止锡安教会在北京聚会后,教会的领袖多年来一直分散在中国各地。牧师们转而带领规模更小、行事更低调的聚会,每逢星期日再通过Zoom一起听讲道,其中许多次讲道都是耿朋朋的丈夫主持的,他是锡安教会的二号带领人。
每次都有数千人上线收看。教会领袖们知道,警察很可能也混在其中,但他们相信,自豪而无所畏惧地传播福音是自己的责任。况且,只要不直接挑战政府,当局通常不会长期监禁教会领袖。高颖佳和其他人过去都曾被带走问话,甚至拘留过几天,但最后总会放回来。
耿朋朋在中国北方农村长大,是母亲把她引入基督教信仰的。她的母亲曾经和其他教友躲在猪圈里,偷偷听一位当地牧师讲道。母亲劝耿朋朋自己不要加入教会,担心那样太危险。但后来,在制药公司的工作让耿朋朋感到内心空虚,她最终还是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了信仰。她性格开朗、善于交际,攻读博士期间练就了一口流利英语。后来她辞掉工作,开始给教会里的其他信徒教英语。
尽管如此,心里总还是担心,尤其是在她和高颖佳2021年收养儿子约翰之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差了——她猜想,也许是因为警方经常突袭教会聚会带来的压力。去年夏天,开始有传言说,一场更大规模的打压可能即将到来。
10月10日,这场打压真的来了。当时他们正在北京家中。耿朋朋接到一名律师的电话,对方告诉她,锡安教会的主任牧师已经被捕,此外还有大约二十多名教会成员也被带走。
他们慌忙取出手机里的电话卡,带着儿子开车去了一个朋友家。但半夜,警察猛敲朋友家的门,把高颖佳带走了。他们指控他非法利用信息网络,这与他线上讲道有关。
耿朋朋回到家时,发现家门已被撬开,公寓里的电子设备、书籍和她的日记都被搜走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反复呕吐。为什么颖佳不肯提前做个计划?她现在该怎么办?
起初,她决心留在中国。警方不让她见丈夫,但她可以见他的律师,而律师获准前去探视。她告诉约翰,父亲在长期出差。但约翰偷听到她和律师的谈话,开始做噩梦,梦见她也被抓走。
今年1月,她来到泰国。很多东西都让她很不适应:湿热的天气、嘈杂的街道。她找到了一间使用英语的教会,起初,她惊叹于自己竟然可以不用担心遭受迫害,自由地做礼拜。可她同时也怀念起锡安教会在中国偷偷举行礼拜时那种紧迫感。新教会牧师的讲道谈的常常是育儿、教育之类安稳日常生活中的话题,有时让她觉得离自己的处境相距甚远。
因为不想要同情,也不想听别人主动给她建议,所以她不太愿意向新认识的人讲述自己的遭遇。看到夫妻和一家人在一起,会让她感到难过。另有几名锡安教会成员也逃到了泰国,但耿朋朋常常只想一个人待着。她特意租了一栋对于她和约翰两个人来说大得过分的房子,这样她便能有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
每天晚上,她都会和约翰一起在卧室里祷告。卧室外是一片院子,种着芒果和木瓜。他总是祷告希望能回北京。
一开始,耿朋朋对约翰说爸爸出差了,但如今他已经知道,爸爸被关在监狱里。但想到爸爸在监狱里仍在向人传道,他反倒从中得到了一些安慰。
一开始,耿朋朋对约翰说爸爸出差了,但如今他已经知道,爸爸被关在监狱里。但想到爸爸在监狱里仍在向人传道,他反倒从中得到了一些安慰。
中国宪法保障宗教信仰自由。但在实际执行中,政府只允许经官方批准、并宣示效忠中共的宗教团体开展活动。
中国宪法保障宗教信仰自由。但在实际执行中,政府只允许经官方批准、并宣示效忠中共的宗教团体开展活动。
如今,她坐在一张租来的餐桌旁,只能通过和其他被羁押者家属通话,一点一点拼凑出丈夫案件的消息。最近,随着开庭日期临近,这样的会议变得越来越频繁。现在,耿朋朋已经知道其他家属的早晚作息,知道他们父母的名字,也知道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逃到加州的那名女子加入通话时听起来十分疲惫——她那边才清晨5点。她声音颤抖地说,检察官正在威胁她的丈夫:如果不认罪,就判他十年。
“这个认罪认罚可是不是能下了一个套?”一位父亲插话说。
“到时候再跟律师再问一下看看啥情况,”耿朋朋说。她常常发现自己扮演着调解者和安慰者的角色,过去教书时养成的习惯又冒了出来。“但是其他律师,我觉得能去的话可能也得问一下,他最近是不是加大了这个力度。”
“他们有的时候,他们会把那个拉长,”另一名通话者说。“就是本来想判你三年的,他说判你11年。”
大家的话题转到法院可能什么时候重新安排庭审。这时,一直在隔壁房间玩平板电脑的约翰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妈!我这个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回答,于是他又喊了一遍。“妈妈这个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约翰不喜欢她总是盯着手机。在北京时他很少闹脾气,但自从父亲被抓后,他变得易怒。他会在学校里和人打架,还会骂耿朋朋丑。耿朋朋有时也会反过来冲他大喊,或者打他屁股,事后又总是后悔。
耿朋朋把手机放在桌上,走了过去。“没电池了,”她说。
“妈妈跟我一起来,”他说着,拉着她往楼梯那边走。
“你去吧,”她说,试着轻轻挣脱他。但他不肯放手,于是她跟着他去了。
几个月来,约翰每天晚上都会祈祷,希望能够回到北京。
几个月来,约翰每天晚上都会祈祷,希望能够回到北京。
耿朋朋每周会和其他教会成员的家属或高颖佳的律师通话数次。如今,她与人交往主要都靠手机。
耿朋朋每周会和其他教会成员的家属或高颖佳的律师通话数次。如今,她与人交往主要都靠手机。
几分钟后,她回到餐厅,看起来满脸疲惫。她取消静音,装出轻快的声音。
“现在是啥情况?”她问。
***
耿朋朋和高颖佳最初在锡安教会认识时,她觉得他个子太矮、太严肃,吃东西时声音太大。和她一样,他也有博士学位——他的专业是理论物理,但和她不同的是,他完全符合人们对科学家都是书呆子的刻板印象。可耿朋朋的母亲一直催她找个丈夫,而锡安教会里单身男人并不多。耿朋朋于是决定,把这段婚姻当作自己为基督作出的牺牲。
成为牧师妻子后,耿朋朋一直不太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她感到自己得处处表现得像个好人,可她并不喜欢教会里的某些人,而且她会对高颖佳发脾气,也还是会和父母争吵。
反倒是高颖佳告诉她,不必担心,她只需要做自己,上帝会照顾他们。起初,他这种处变不惊的性格简直让她抓狂。但时间久了,这成了她爱他的原因之一。
如今他不在身边了,她发现自己又开始努力迎合别人对她的期待。她总是在安慰其他被关押教友的家属;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把情绪发泄在约翰身上。高颖佳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在少数几封成功寄到她手里的信中,他有劝她不要再强装笑脸。他在5月2日的信中写道:“你总是报喜不报忧,其实反而让我有一点难过,因为你最难熬的时候,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6月18日,她尤其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缺席。那天,法院原定裁决是继续审理针对锡安教会的案件还是予以撤销。耿朋朋当时很乐观,考虑订机票回国,这样就能在高颖佳获释时去迎接他。但朋友们劝她再等等。
裁决当天上午,律师打来电话。一些教会成员已获保释,但高颖佳没有。事实上,法院还追加了指控,把锡安教会募集的奉献定性为欺诈。
耿朋朋崩溃了。朋友们涌到她家安慰她,但她只感到烦躁。为什么他们没有给她更多支持?其实,为什么他们不走开——他们怎么可能了解她的感受?耿朋朋想,如果她回中国,高颖佳放弃牧职,他们各自找个新工作,只然后只在暗中祷告,那会怎么样呢?
***
她现在生活中很大一部分是等待——等待律师的消息,等待丈夫的来信,等待某种关于余生会是什么样子的明确答案。但每天也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正因如此,在包完饺子后的那个周一清晨,耿朋朋把睡眼惺忪的约翰从床上推醒,因为这是她第一天上班。
耿朋朋曾犹豫要不要接受一份全职工作,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花足够时间陪他。但她需要钱和签证。而且这份工作是在一所基督教学校教书,所以约翰可以免费上学。
耿朋朋开着她最近买的一辆二手丰田凯美瑞,缓慢地穿行在早晨的车流中。车程40分钟,她仍然是个紧张的司机,沿着两旁种满热带花卉和香蕉树的街道行驶。
约翰陪着耿朋朋去新工作上班的第一天。
约翰陪着耿朋朋去新工作上班的第一天。
耿朋朋开始上泰拳课来增强体力。不过,她答应约翰不会参加比赛,因为约翰担心,万一她受伤了,就没人照顾他了。
耿朋朋开始上泰拳课来增强体力。不过,她答应约翰不会参加比赛,因为约翰担心,万一她受伤了,就没人照顾他了。
“你今天想哪首歌?”她问约翰。
 “不想听歌,”他嘟囔着,眼睛还闭着。
“那听我喜欢的吧,”她说,放了一首中文敬拜歌曲。“系上安全带。”
“没力气,”他说。
最近,耿朋朋总是在听一首歌:《细数恩典》。在她丈夫未能获保释的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脑海里就回响着这首歌。它像是一个征兆,提醒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有更高的目的。
每个险些跌倒路过的试炼
每个未曾在意到来的今天
每个平安无事忽略的瞬间
看似理所当然其实是恩典
所以她也努力给自己更多恩典。她减少了与其他家庭的聚会,这样就能带约翰去踢足球。她去上泰拳课增强体力。(不过她在给高颖佳的信里提到,她的腹肌仍然没有显露。)她请妹妹从中国来帮忙照顾约翰。
她还不断祷告。她的处境颇具讽刺意味:如今,当身为牧师妻子的重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时,她终于做到了高颖佳一直建议她做的事——放手,信靠上帝。
耿朋朋一边开车一边轻声唱着。她决定把歌词写进下一封给高颖佳的信里。
***
耿朋朋熬过了第一天上班,但她还不能休息。吃完妹妹准备的蒸馒头做晚餐后,耿朋朋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这是在北京时的传统,在离开中国的那段混乱时期一度中断了。她把妹妹、妹妹的两个孩子和约翰召集到桌旁,点上一支蜡烛,唱一首赞美诗,朗读《圣经》。
至少,计划是这样的。当耿朋朋用YouTube播放赞美诗时,约翰从座位上扭下来,吹灭了蜡烛。当她朗读《诗篇》第29篇时,他站在椅子上,一只脚撑在桌面上,摆出超人的姿势。
 “你是不是觉得耶和华很给力,你就站起来了? ”耿朋朋说。“请你坐下好吗?”
他没动,她的语气变得更坚定:“你会把桌子踩踏了,坐在椅子上。”
她让他做祷告。他一边咯咯笑,一边照做了。
“谢谢耶稣谢谢爸爸快快回来,谢谢妈妈,”他一口气脱口而出。“阿门!”
最近,约翰在泰国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是他幼儿园里的另一个男孩。
最近,约翰在泰国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是他幼儿园里的另一个男孩。
礼拜结束后,耿朋朋和约翰与家人一起吃午饭。
礼拜结束后,耿朋朋和约翰与家人一起吃午饭。
第二天早上,耿朋朋早早起床给高颖佳写信。总有太多事情要分享。比如约翰交了一个朋友,不再祷告求回北京了。比如她又对儿子发了脾气,而他咬自己的手臂,咬到皮肤破了。比如有阿姨和表亲在身边,他明显更开心了。
但这时约翰醒了,喊她过去。
然后就到了该出门的时候。
 “抱歉我要迟到了,先去上班了。刚才约翰让我陪他,没时间写完,”她写道。“永远爱你。”

2026年10月1日星期四

“中国制造”背后的声音:在农民工文学里读懂扭曲的中国

 

去年,深圳赛格广场外。
去年,深圳赛格广场外。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当局曾出台法律打击工人阶级宣传册,因为他们深知文字蕴含的力量。那些身处逆境者的诗歌与文章往往能产生巨大的鼓舞作用。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人文学”这一由零工经济从业者和工厂工人创作的文学体裁正日益流行,但也面临着政府越来越严格的审视。今天,我的同事庄妍(Yan Zhuang,音)撰文探讨了中国工人诗人必须谨慎把握的微妙界限。
“我是中国工人”
庄妍
在我居住的首尔,深夜在类似韩国亚马逊的平台上下单,次日清晨7点前包裹送达家门,这已是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常态。正是零工经济造就了这种令人惊叹的便利,而我们许多人的生活都依赖于它。
然而在世界各地,这种极致便利背后的人力代价正变得愈发不可忽视。为了了解这种代价在一个国家的具体呈现形态,我最近开始关注中国日益丰富的农民工文学作品,包括书、散文和诗歌。
这些取材于工厂车间以及近年来零工经济最前线的故事揭示了4亿多名从农村迁往北京等大城市谋生的劳动者的严酷现实。随着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和小海的《南方漂流记》(Adrift in the South)等书籍推出英文本,这些作品已开始吸引海外关注。
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读者而言,这类作品的吸引力在于能让我们了解那些无处不在却鲜少能发出声音的工人群体。而对部分中国读者来说,这种好奇心还夹杂着对自身未来的焦虑。随着国家经济陷入停滞,就业机会减少,曾经“努力工作就能换来美好生活”的坚定承诺正变得愈发不可靠。
该体裁的走红意味着它获得了中国官方文学界更多的认可。但这种认可同时也伴随着国家管控的加强——毕竟政府一贯将文学视为政治工具,且对工人借诉苦揭示阶级差距的潜在力量时刻保持警惕。
曾经的社会主人
工人阶级文学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在毛泽东时代,国家视工人和农民为社会的主人,并鼓励他们“忆苦”(讲述过去的苦难经历),以此培养阶级意识,巩固对共产主义政权的忠诚。
然而,今天书写自身经历的工人们,其社会地位已远不及1976年毛泽东逝世前的时代。“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劳动阶级被奉为国家的主人,”麦卡莱斯特学院教授、中国文学专家杨欣(音)指出。“然而在如今新的社会经济秩序下,工人已沦为下层阶级。”
部分作品展现了被工厂繁重劳动吞噬的绝望与无助——比如24岁的富士康工人许立志,2014年跳楼身亡后,他的诗作被广泛传阅;另一些作品则呈现出相对乐观的基调,记录工人们如何在非人化的劳动环境中坚守人性——例如56岁的外卖员兼诗人王计兵,他在7月荣获了中国最负盛名的文学荣誉之一:鲁迅文学奖。
诗人王计兵。
诗人王计兵。 Wang Xuzhong





















关乎尊严与坚韧——但无体制批判
王计兵的获奖标志着该体裁迄今获得的最高官方认可。中国官方媒体广泛赞誉这一成就,认为这体现了文坛格局的变化,即出版机会不再专属于精英阶层。
但受访专家同时也指出,王计兵的诗歌正是政府热衷于推广的那种政治上无害的工人叙事。王计兵在诗中表达了渴望人们记住他的姓名而非称他为“那个人”;他描述了总是试图从每一分钟里多挤出一秒钟的辛酸体验。他的诗作展现出尊严与坚韧的基调,但并未关注不平等现象,也没有对体制提出批评。
几十年来,工人文学运动通过写作社团自然发展,并主要依托网络空间自费出版。专家表示,政府将其纳入主流出版体系的举措将为创作者提供更多机会,但这些机会预计大多会向那些符合官方宣传导向的作家倾斜。
尽管如此,政府对这一体裁的塑造恰恰印证了这些故事在经济不确定时代所引发的深刻共鸣。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文学系中国研究教授朱萍表示,对某些读者而言,一旦将来遭遇不测,他们可能就会过上这些作品描绘的那种生活。
最后,我想摘选几行我喜欢的小海的诗。作品鲜明地映射出支撑中国崛起的劳动者的真实境遇:
我是一名中国工人
在钢筋水泥的欲望大楼里圈养着我们的廉价青春
春夏秋冬的变迁不属于我们
粮食和蔬菜也不再需要我们关心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将Made in china的神秘字符
疯狂流淌到四大洋和七大洲的每条河流与街道的中心
——《中国工人》

2026年9月30日星期三

女歌手演出不戴头巾遭伊斯蘭法判笞刑74鞭 上诉遭驳回

 

伊朗歌手帕拉斯托·阿赫玛迪于2024年12月在伊朗库姆的一场直播音乐会中表演

图像加注文字,帕拉斯托·阿赫玛迪于2024年12月在其YouTube频道上直播了这场演出。
    • Author,贡切·哈比比亚扎德(Ghoncheh Habibiazad)
    • Role,BBC波斯语记者
  • Published
  • 阅读时间: 3 分钟

伊朗律师表示,上诉法院已确认对一名未佩戴法定希贾布(hijab)头巾表演的知名歌手判处笞刑74鞭。

帕拉斯托·阿赫玛迪(Parastoo Ahmadi)于2024年12月在其YouTube频道直播的一场音乐会中,身穿无袖连身裙演唱。伊朗法律禁止女性公开表演,并规定女性须佩戴头巾及穿着端庄服装。

这名29岁歌手的影片获得数百万次观看并迅速走红后,伊朗司法机关对她提起诉讼,称该演出“违反国家法律及文化规范”。

据报导,库姆(Qom)一所刑事法院于6月裁定阿赫玛迪以及其乐队和制作团队的八名成员罪名成立,罪名包括透过发布“淫秽及不雅内容”而“冒犯公共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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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被判处74下鞭刑外,他们还被禁止从事视听活动,并被禁止离境两年。

根据辩护律师的说法,上星期五(9月25日),被告提出的上诉在未经开庭审理的情况下遭上级法院“驳回”。

其中一名律师告诉BBC:“在我们看来,举办这场音乐会根本不构成犯罪。初审法院就这些指控判处了最严厉的刑罚之一,尽管也可以选择罚款或较轻的惩罚。”

“上诉法院虽然可以选择开庭审理,但并未开庭,而是维持原判。看来作出这项判决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阻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初审判决消息传出后,在伊朗社交媒体上引发广泛反应。

流亡歌手 Googoosh 当时在Instagram上写道:“愿这些黑暗的日子结束,愿女性重新获得选择自己生活方式和穿着方式的自由,愿艺术表达再次在我们珍爱的祖国蓬勃发展。”

音乐家侯赛因·阿里扎德(Hossein Alizadeh)则表示,他“愿意代替帕拉斯托·阿赫玛迪承受70下鞭刑”。

人权活动人士也谴责这项判决。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警告说,“鞭刑构成残忍、不人道及有辱人格的惩罚,违反绝对禁止酷刑及其他虐待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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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库尔德裔伊朗活动人士罗亚·赫什马蒂(Roya Heshmati)因社交媒体上一张未佩戴头巾的照片,被裁定“违反公共道德”,并遭鞭打74下。

据库尔德人权组织“亨加”(Hengaw)称,她表示,在德里黑一家检察官办公室内,一名女性警员强行将头巾戴在她头上,之后一名男性警员鞭打她的肩膀、背部、臀部及腿部。

根据伊朗法律——而该法律建基于该国对伊斯兰教法(Sharia)的诠释——达到青春期的女性及女孩必须以头巾遮盖头发,并穿着宽松长衣,以掩盖身体曲线。

视频加注文字,2022年,伊朗女性走上街头抗议的浪潮席卷全国,但伊朗女性上街抗议并不是第一次。

2022年,22岁库尔德裔女性马哈萨·阿米尼(Mahsa Amini)因被指“未妥善佩戴头巾”,于当年9月在德里黑遭道德警察拘留后死亡,随即引发席卷伊斯兰共和国全国的示威浪潮。

在反对宗教统治体制的全国性示威中,女性焚烧头巾或将其高举挥舞。安全部队其后展开镇压,造成数百人死亡。

自那时起,许多女性及女孩公开拒绝遵守服装规范,完全不再遮盖头发。当局则以一波又一波的拘捕、警告、关闭商户及其他措施作出回应。

本月稍早谈及头巾执法问题时,保守派政治人物、国家利益委员会成员吴拉姆阿里·哈达德—阿德尔(Gholamali Haddad‑Adel)表示,由于伊朗正与美国及以色列交战,当局“目前无法像应该做的那样在这条战线上投入太多精力”。他同时也是最高领袖莫杰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的岳父。

这场战争于2月底爆发。数星期前,伊朗安全部队才刚刚暴力镇压另一波由经济危机引发的大规模抗议活动,造成数以千计民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