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莎拉·雷恩斯福德（Sarah Rainsford）
- BBC驻东欧记者 发自明斯特、柏林
一个导弹发射器在田野上疾驰，向发射线冲去，扬起一片棕色的尘土。片刻之后，一名士兵开始倒数计时，从五数到“开火！”，一枚火箭呼啸着升空。
这种军事训练演习的爆炸声和隆隆声如此频繁，以至于附近小镇明斯特（Munster）的居民几乎已习以为常。
但这里的生活将会变得更加喧嚣。
在议会投票决定豁免国防支出不受严格的债务规则限制后，德国军队、联邦国防军（Bundeswehr）最近获得可大幅增加军事投资的许可。
德国最高将领告诉 BBC，这笔资金的提升迫在眉睫，因为他相信俄罗斯的侵略不会止步于乌克兰。
卡斯滕·布鲁尔（Carsten Breuer）将军说：“我们受到俄罗斯的威胁。我们受到普京的威胁。我们必须采取任何必要的行动来阻止这种威胁。”他警告说，北约应该为最快四年内可能发生的攻击做好准备。
“这不是我需要多少时间，而是普京给我们多少时间来做好准备，” 这位国防部长直言不讳地说，“我们越早准备越好。”
转捩点
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彻底改变了德国的思维。
几十年来，这里的人们从小就接受反对军事力量的教育，深知德国在欧洲过去曾是侵略者的角色。
位于柏林的德国马歇尔基金会马库斯·齐纳（Markus Ziener）解释说，“我们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已有80年了，但德国人应该远离冲突的观念，仍然深植于许多人的基因中。”
至今，有些人仍然对任何可能被视为军国主义的事情保持警惕，而德国武装部队长期以来一直资金不足。
“有人发出警告：我们真的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我们对威胁的认知正确吗？”
在应对俄罗斯的问题上，德国一直有其独特的方式。
当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警告不要与莫斯科走得太近，并增加自身国防预算时，前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领导下的柏林政府却选择与俄罗斯做生意。
德国想像藉此透渗实现民主化，但结果却是俄罗斯拿了钱后还是入侵了乌克兰。
因此，2022年2月，震惊的德国总理奥拉夫·肖尔茨（Olaf Scholz）宣布了国家优先事项的转变，即“时代转折”（Zeitenwende，意指“新时代”或“时代转折”）。
就在那时，他承诺投入1000亿欧元（1080亿美元；830亿英镑）的巨额资金来增强国防，并遏制“像普京这样的好战者”。但布洛尔将军表示，这还不够。
“我们填补了一点坑洞，”他回忆道。“但这真的很糟糕。”
相比之下，他指出俄罗斯在武器和装备上的大量支出，既用于乌克兰战场前线，也用于储备。
他也强调了俄罗斯的混合战手段：从网路攻击到破坏活动，以及德国军事基地上空的不明无人机。
再加上普京咄咄逼人的言论，布鲁尔将军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组合”。
“与西方世界不同，俄罗斯不会墨守成规。对他们而言，没有战争与和平之分，而是一个连续体：先以混合战手段开始，然后升级，接着再回来。这让我认为我们面临着真正的威胁。”
他认为德国必须迅速采取行动。
“一切都太少了”
德国国防部长对德军现况的严峻评估，与最近向国会提交的报告不谋而合。报告的结论是，德军拥有的“一切都太少了”。
报告作者、武装部队专员伊娃·霍格尔（Eva Högl）披露，从弹药到士兵，甚至到破旧的营房，都存在严重短缺。她估计光是翻修工程的预算就约为670亿欧元（720亿美元；560亿英镑）。
布鲁尔将军表示，解除债务上限，允许军方借贷（理论上不受限制），将使其获得“稳定的”资金来开始解决这一问题。
这一历史性决定，是由肖尔茨的预期继任者弗里德里希·梅尔茨 （Friedrich Merz，弗里德里希·默茨）在一片质疑声中匆忙提出，他在二月选举后议会解散前提交了这项提案，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新一届议会当中，包括反军国主义的左翼和对俄罗斯抱持同情的极右翼，可能对此不太支持。
然而，德国在2022年开始的“转向”，于今年再度获得新动力。
民意调查机构YouGov最近的一项民调显示，79% 的德国人仍然认为，普京对欧洲和平与安全“非常”或“相当”危险。
现在，74%的人对特朗普持相同看法。
这项调查是在一场慕尼黑演说后进行，当时特朗普的副总统万斯抨击欧洲及其价值观。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美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马库斯·齐纳（Markus Ziener）说。
“我们不知道美国的未来走向，但我们知道，对于我们的安全来说，我们可以百分之百依赖美国保护的信念——这种信任现在已经消失了。”
抛开历史包袱
在柏林，德国人对军事的传统谨慎态度似乎正在迅速消退。
十八岁的夏洛特‧克雷夫特（Charlotte Kreft）说，她自己的和平主义观点已经改变。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认为弥补我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犯下的暴行的唯一方法，就是确保它不再发生……并且我们认为我们需要去军事化，”夏洛特解释道。
“但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我们必须为我们的价值观、民主和自由而战。我们需要适应。”
“仍有许多德国人对我们在军事上的大笔投资感到奇怪，”路德维希·斯坦（Ludwig Stein）同意这一观点，“但我认为考虑到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没有其他真正的选择。”
苏菲是一位年轻的妈妈，她认为，现在投资国防“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中是必要的”。
但德国不仅需要坦克，还需要军队，而且她不太热衷于自己的儿子被征召入伍。
“你准备好战争了吗？”
德国联邦国防军只有一个永久服务中心，该单位位于柏林腓特烈街车站（Friedrichstrasse）附近，一家药房与鞋店之间的小小角落。
橱窗里摆放穿着迷彩服的假人，上面标语写着“又酷又辣”（cool and spicy）等口号，旨在吸引人们入伍，但每天只有少数人来访。
德国原计划将士兵人数增加两万人，达至20.3万人，并将平均年龄从34岁降低，这些目标尚未实现。
然而，布鲁尔将军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他告诉我们，德国需要额外10万名士兵，才能充分保卫自己和北约东翼，包括预备役在内，总共要有46万军人。因此他强调，恢复兵役是“绝对”必要的。
这位将军说，“如果没有某种征兵模式，你就不可能获得这10万名士兵。”
“我们现在无需决定具体采取哪种模式，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是让士兵加入部队。”
这场辩论才刚开始。
布鲁尔将军显然正站在推动德国“转变”的最前线，并且希望这一转变能更快、更深入。
凭藉他轻松且具说服力的风格，他经常造访各地市政厅，向当地民众抛出一个问题：“你准备好战争了吗？”
有一天，一位女士指责他在吓唬她。他记得自己的回答， “我说，‘不是我在吓唬你，是另一个人！’”
他指的是普京。
这位将军指出，来自俄罗斯的威胁和美国趋向孤立主义、不再积极参与欧洲的这两个“警钟”现在正在德国响起，不容忽视。
“现在我们每个人都能理解，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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